川普執政後的全球經濟走向│黃天麟

2018.01.04
 
一個以美日同盟為主軸,聯合印度、澳洲的「印度太平洋經濟政治策略聯盟」正在形成。
 
一、佔領華爾街運動
 
美國最富百分之一人口擁有全國百分之四十的財富,近三十年來收入最富的百分之一所得成長一倍,收入最高的百分之零點一資產成長兩倍,美國夢已經變成神話。2011年9月17日,抗議美國企業貪婪的「佔領華爾街」示威行為後來擴大至全美各大城市。這一號稱「99%的中產及窮人與1%的有錢人」的戰爭,因缺乏明確的目標,沒抓住造成失業、低工資真正的原兇,抗爭一年後無疾而終,但卻也從此掀起社會對「全球資本主義」及「全球化、自由化」貿易制度之反省。
 
二、對全球化、自由化之反撲
 
佔領華爾街的主要訴求之一,是對資本家之稅制優惠。但若加重其稅負,大公司都將會如博通(Broadcom)一樣把總部遷出新加坡,很多製造廠商也會把工廠轉移中國或墨西哥,只會加重失業問題與低薪問題。真理越辯越明,佔領華爾街的那群基層藍白領青年菁英的矛頭乃逐步轉移到問題的癥結點─全球資本主義及全球資本主義所揭櫫的全球化、自由化的合理性,構築了川普主義能獲美國白人藍白領階級所認同的社會背景。
 
三、全球化、自由化因中國而失能
 
科技、交通器材之高速化使世界變小,經濟金融之整合轉趨快速。1980年代以前各國對全球化的好處深信不疑。過去確亦因全球化而增加貿易量,貧困國家亦得先進國家之挹注而同享恩澤。但1990年後台商加入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行列,把中國帶進自由市場之後,這一「全球化能將資源效能極大化,全球經濟同享恩澤」的神話開始破滅而失效。因為(1)中國非自由國家,基本上是社會主義專制國家,非屬西方的民主自由經濟體。兩個不同體質的經濟體要在自由市場競爭,吃虧的是力量分散奉行民主自由的西方國家,獲利者即是專制中國。【註:此一現象又稱「專制紅利」】(2)中國非台灣,亦非日本,而是具「14億人口市場」的大國。人口比美國、西歐、日本、台、韓的總計還多,對整體全球市場之衝擊不言可喻。【註:此又稱「人口紅利」】(3)中國在擠入這一世界市場之前,將人民幣大幅貶值至既有價值的五分之一(即由1980年的1.5人民幣兌1美元在無通貨膨脹或戰禍、政變之情況下貶至8.6人民幣兌1美元),將其勞動生產成本壓低至先進國家之二十分之一甚至四十分之一,激起自由市場的「極端非公平競爭」。【註:此亦稱「匯率紅利」】
 
 
四、全球化失能的現象
 
擁有上述「專利、人口、匯率紅利」的中國,無往不利。為了要從超低工資廉價土地成本超低匯率所造成的出口優勢得到好處,台商、日商、美商如過江之鯽,雲集中國沿海工業地帶。不出十餘年之功夫,就把中國蛻變成世界工廠。至2004年,台灣對中國之直接生產性投資達中國所接受的外國直接投資的二分之一(註:2005年Ernest H. Preeg對美國國會之報告)。尤其,2001年台灣對中國開放IT產業(如電腦、手機)登陸,不出四年就把中國推上IT製造王國之地位,奠定了今日「科技中國」的基礎,同時對自由世界帶來下列衝擊:
 
1. 世界貿易極端不平衡。2015年中國之貿易順差達5930億美元,換言之,2015年一年中國就透過「自由貿易」機制向世界各國搜刮了5930億美元外匯。長年以往,與中國的貿易國之經濟必日趨枯竭。
 
2. 已開發國家高失業率、低薪資的元凶。中國以專制、人口、匯率三紅利誘導世界企業到中國投資製造。遷廠至中國的企業必然大賺,但也必然減少祖國的僱傭,增加失業,薪資自然亦被壓低。佔領華爾街運動就是這一不公平環境下的產物。
 
3. 各國央行對通縮束手無策。因Made in China之低成本商品充斥各國市場,各國物價水準被壓低,形成物價年年下跌的通縮問題。不管央行如何撒錢,進口的低成本商品仍然決定了物價。Abenomics(安倍經濟學)在中國低匯率下同樣發揮不了任何效果。
 
4. 投資與併購的惡性循環。中國以低生產成本誘致各國企業到中國投資設廠,出口賺取外匯(如上述年近5000億美元)再以此搜購併吞國外企業,形成相當奇特的惡性循環。中國成為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
 
 
五、學者的後知與川普之覺醒
 
說也奇怪,明明中國集全球化、自由化之好處於一身,自己又是最不自由最專制的經濟體系,但偏偏又是許多國際學者歌頌的對象。如近日一家財經媒體就根據世界銀行的預測數據分析,未來三年中國在全球經濟成長貢獻將達到35%,領先美國的17.9%。德國之聲亦曾援引國際貨幣基金(IMF)的數據表示,中國的貢獻度遠超所有發達國家之和,如果中國經濟不增長,世界就會陷入蕭條,中國是帶動全球經濟增長的火車頭。
 
事實是,過去中國崛起的二十年經驗明顯告訴我們,中國之高成長是犧牲了鄰近已開發或開發中國家的成長。如中國高成長的2006年及2007年正是日本、美國、台灣經濟成長最低迷的時候。換言之,中國之高成長是由美、日、台、韓等先進國的成長轉移到中國之結果,是中國「以鄰為壑發展策略」的必然。川普是頭一個發覺全球經濟問題的癥結在於不公平的全球化、自由化制度的世界級領袖,而川普之當選亦與川普對全球化自由化的新認識有關,獲得美國藍領、基層白領及白人青年之支持。川普在競選時揚言,將課「邊境稅」以保護國內企業,川普亦高調指責中國是「在此星球上最大的貨幣操縱者」,當選後就要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
 
六、習近平搭上了伊凡卡(Ivanka Trump)
 
去年11月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北京當然知道問題之嚴重性,默默的暗地裡尋找化解危機的竅門。北京成功經駐美使館搭上川普的女兒伊凡卡,及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mer)。川普當選不久,北京就火速審查通過Ivanka在中國申請的大量商標,身兼白宮高級顧問的女婿庫許納家族的地產公司也傳出在中國打著庫許納的招牌,以「50萬美元購屋就可移民美國」促銷房地產引起軒然大波。此次川普北京行確定之前,也一直傳言北京積極邀請伊凡卡夫婦先行訪中,可以看出北京積極透過伊凡卡夫婦拉攏與川普政府的關係。
 
七、中美交鋒【2016.2-2017.10】
 
中國不虧為政治的民族,談判高手,善於以「大原則」套住往後的談判方向。「一中原則」即是中國外交成功之例。在「川習會」,同樣一開始就把中美關係確立在「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精神發展關係」原則上。這一大原則之確立,等於切斷了選戰中川普對中國之各項批判的指責。中國之策略是成功的,結果匯率之指責沒了,代之而來的是「改善美中貿易百日計畫」、「十項經貿共識」等一連串「以合作代替對抗的新型大國關係」架構。「伊凡卡庫許納路線」在白宮似已站上「上方」,對中強硬派看似日趨式微。川普就任後第三天就簽屬退出TPP(跨太平洋夥伴協定),繼之開始要求與墨、加、重新談判NAFTA(北美自由貿易協議),六月也宣布退出國際為對抗氣候變遷而制定的巴黎氣候協定,也要求與韓國重訂FTA,川普急於兌現他過去競選中提出對選民的承諾,唯獨欠「中國」這一塊。
 
 
八、川普東亞之旅─第二次川習會談【2017.11】
 
11月3日川普啟程做12天的東亞之旅,第一站日本,表示日本乃美國在東亞最重要之盟國,7日訪問韓國,8日抵達北京。如所預料,北京以皇帝規格接待,除建福宮晚宴、寶蘊樓、三希堂茶敘外還加添2535億美元經貿大單(約合7.6兆台幣)。「送大禮」手法是中國宮廷政治之精華,江澤民、胡錦濤任內確實無往不利,每次都能順利暫時解決中美間之貿易摩擦。但此次習近平碰到川普,空氣有些怪異,川普當然知道作客之道,對主人讚美有加,為此被美國媒體譏為「阿諛諂媚」。川普不是Bumbler(笨蛋),他當然知道2535億美元經貿大單,華而不實,難以解決貿易逆差的沉痾,(註:2016年美中貿易逆差高達3470億美元),他成為第一位美國總統,也是第一位世界領袖敢於在公開場合,當習近平面前責難「美對中的貿易逆差是單面且不公平」。但川普巧妙的轉移指責的對象,說〝但我不怪中國,畢竟,誰能怪一個國家為了自己人民而占另一國家的便宜?〞而獲台下的一片掌聲,這是川普的智慧。
 
九、東亞爭霸─印度太平洋戰略聯盟VS一帶一路
 
11月10日川普結束中國訪問,川普當天飛抵硯港出席APEC企業領袖高峰會並發表演說,「美國將不再容忍不公平貿易關係,有些國家從事產品傾銷、匯率操控與政府補貼,這些行為傷害了美國國內的工作權,美國將不再容忍這種長期貿易濫用行為」。又說:「我們將對抗迫使企業交出技術換取進入市場的破壞性做法」,明顯劍指中國。川普進一步表示「美國會與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區任何希望成為美國合作夥伴的國家簽屬雙邊貿易協議,遵守公平和互惠交易原則。」至此川普顯明地勾勒出他的「新世界貿易秩序」構思─即「印度太平洋經濟政治策略聯盟」。
 
隨後登場的習近平以「抓住世界經濟轉型機遇,謀求亞太更大發展」為題演說,強調推動亞太自貿和一帶一路的重要性,認為:「全球化的概念應更加聚焦於開放性容忍,中國將持續建立開放經濟,努力促成共同利益。開放將帶來進展那些封閉者勢必將落後」力挺全球化。川、習的兩人立場迥異,較量亞太地區經濟影響力。最後APEC的共同宣言順應美國,提到「我們將共同努力使貿易更為包容,支持改善進入市場的機會,以及處理不公平的貿易措施」,顯然川普占了上方。
 
 
十、印度轉舵及台灣應有之因應
 
印度總理莫迪於2014年當選後即致力於印度的「偉大」復興,國內「中國威脅論」亦逐漸成為菁英意見之主流,促使莫迪向美、日靠攏。尤其親日至為明顯,今年九月發表由日本承造印度第一條高鐵,與美國關係亦大為改善。此次川普在APEC會議上議及「印度太平洋」經濟之連合,就是印美關係改善的一項證明。我國新政府亦自去年就倡導「新南向政策」,把印度、緬甸、越泰、印尼、菲等都包括在內,亦正符合川普之構思。筆者早在去年川普當選之初就已預測,川普終將會視日、台為其經濟、軍事之重要夥伴,聯合南太平洋諸國印度成為對抗中國霸權的有效策略,如何採取實際行動,加強美、日企業之連結,建構美、日、台三國經濟的同盟式密切結合將會是我方政府必須全力以赴的重要課題,以此化解美日及台美間貿易逆差之問題。
 
很顯明地,全球經濟秩序之走勢將從此逐步由多邊主義向雙邊主義修正,無節制的全球化、自由化亦將注入公平化的要素,全球貿易將會更為注重貿易的平衡問題。
 
 

黃天麟/台日文化經濟協會會長、總統府國策顧問、前國家安全會議諮詢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