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改必須現在改!—王燕軍秘書長訪談│編輯部

2017.03.30

A:請問李登輝基金會為什麼會投入憲政改革的工作?

李登輝基金會2001年就開始推動正名、制憲,一直以來我們的腳步沒有停下,目標就是要讓台灣邁向國家正常化,不論是修憲或是制憲,我們要改進這部不符合台灣現況的憲法,我們現在看到的許多問題,多半肇因於憲法不健全,產生許多政治問題,至於憲法怎麼修?修到何種程度?就要集合所有人的力量與智慧。

這是為什麼我們透過網路推「憲改現在改」網站,希望讓年輕人用他們熟悉的工具,自己去選擇一部符合台灣未來的憲法,用正面的態度去參與憲政改革,不管你的想法是什麼,是要修改?還是重新制定?你都可以在網站上表達你的看法。這是需要匯集眾人的共識,不是李登輝基金會自己就可以決定的,也不是某政黨說了就算。網站上的意見我們最後會統整起來,然後用合適的形式發表。

試問,你如果失去了對國家未來的想法與動力,這部憲法再怎麼改,講白了就是穿著西裝改西裝,耗費時間也耗費資源。所以,我們希望集合眾人的意志,來決定台灣的憲法。

A:您提到目前憲法有許多問題,那基金會是否有自己的憲改腹案? 

推動憲政改革是李登輝基金會由董事會正式通過的工作計畫,基金會之前都在提倡國家認同教育,現在民調七成至八成的民眾都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了,我們認為未來的國家認同教育、本土教育可以放手了,不必再作為李登輝基金會的主要業務,所以我們回頭反思,李登輝基金會的存在價值是什麼?為此,我們想給年輕人一個想像,一個憲法的想像,不必走上街頭,也不必搖旗吶喊,爭著要憲改,都不必了,因為李登輝基金會將提供一個平台給他們發聲。

當我們對台灣產生國家認同時,當然會希望他是一個正常國家。一個正常國家是需要一部符合台灣現況的憲法,一部符合台灣未來發展的憲法。這部憲法能不能帶給國家未來與希望?能不能帶給年輕人國家未來的想像?如果不行,它就得修改,房子老舊了,能不修繕?國家要存續發展,這是必須要修改的東西。

需要修改的地方很多,例如最基本的國家預算分配,與國家建設息息相關,但是現在預算分配有按照憲法嗎?沒有,政府部門組織再造之後,憲法有修嗎?沒有,這是令人詬病的。

此外,基金會也主張下修公民權年齡、讓18歲有投票權,但是國民黨要綁不在籍投票,所以這個案子就失敗了。

再來就是修憲產生的「憲法凍結條款」,也就是所謂修憲門檻,一定得要修改,我個人不認為這稱作修憲門檻,因為根本就是達不到的!憲法修正的大門要敞開,需要有一個責任單位能指出憲法哪個部分要修改,例如大法官。因為憲法是一門深奧的學問,真正有能力下筆去修的,或是有能力表達具體意見的,只有憲法專家,大眾能做的就是擔任督促者,因為當沒有督促時,政府是沒有動力與壓力去推動的,所以我們建構一個網路平台、一個討論空間,請學者專家將問題整合好之後,針對這些問題去論述分析,看看這是屬於國家主權的部分,還是歷史的問題,做好好的釐清。

國民大會也是用憲法增修條文去凍結的。國民大會在國家政治上扮演的是複決角色,立法院則是創制角色,但如今國民大會沒了,立法院又創制又複決,這個複決就等於沒有一樣,反觀國外有參眾兩院,創制與複決相互配合,遊戲規則定得清清楚楚。所以當台灣的憲政規則亂套了之後,亂源就是生成在這個地方。

國家正常化,憲改是第一步,當然很多工作可以同步進行,但是憲政沒有完善修整,國家永遠不會正常化,不管藍綠,以後就算換了另一個顏色也依舊如此。

A:總統制還是內閣制?基金會的立場是?

民進黨內有部分人嚮往內閣制,因為他們永遠輪不到當行政院長,這跟立法委員的素質也有關係;可是蔡英文總統身邊的政治菁英,卻獨厚總統制。

民進黨的人曾經問過我,李前總統屬意內閣制還是總統制?我回應,李前總統認為內閣制是直接最反映民意、貼近民意的制度,台灣是一個民主國家,但是卻也是一個不正常的國家,是否能允許你隨著民意更改國策?國家政治不是豪賭,能一把定輸贏,所以他們問我時,我清楚答覆,內閣制與總統制各有優劣,你們想要推動何種制度,若你們心有定見,你們應該去集合法學專家做研究,向大眾清楚說明台灣適合何種制度,而非跑來問李前總統的態度。

民進黨內部支持內閣制由林濁水領頭,支持總統制就是蔡英文身邊的核心幕僚,台灣現在二者皆非,是雙首長制,行政院長現在事事都要跟總統報告,因為總統府無法直接指揮各部,都要倚賴行政院長,現在行政院長只要做一件事情就做不完了,就是跟總統報告所有事情,這就是目前台灣的憲政體制。

至於我們如何維繫一個好的憲政體制?適合台灣現況的憲政體制?這是我們要思考的。很多人問我為何不直接制定新憲?我回應,制定新憲與否不重要,因為我們現在是針對未來幾十年後做改革,放遠視野,尋找適合台灣未來國家發展的憲法,並用二十年的時間去檢視它,試問,你就算制定了新憲法,難道就永遠不用再修改?修憲的目的是為了符合國家未來的發展,不是為了藍綠去修,也不是為了個人利益去修,修這部憲法要把未來發展的夢想放進來。

A:許多人提倡三權分立,基金會對此的立場如何?

李登輝基金會一開始提出的憲政改革方案,就包括降低修憲門檻,18歲投票權與三權分立。我認為該改成三權分立,但是不能像廢掉國民大會之後,將創制、複決都綁在立法院,結果如今你的複決機制是什麼?老實說,現在複決機制在街頭,人民抗議,政府就跟著風向跑,不是這樣嗎?

許多人把帳算在李前總統身上,怪他任內沒有把憲法一次修好,這沒道理?你總不能怪你爺爺沒讓你富甲天下?李前總統任內推動了六次修憲,不過當時礙於意識形態的對抗,因此沒有能達到足夠的成果,但每任總統面臨的大環境是不一樣的,辛辛苦苦才能完成階段性的成果,一代傳一代,一棒接一棒,成果做到什麼程度,這都是可以公評的。

過去李前總統都是提前規劃往後二十年的經濟發展,試問現在有提前規劃嗎?當初李前總統規劃半導體業發展時,會預想到水要給多少?電要給多少?往後二十年還需要哪些資源?一切都要提早規畫,例如你希望增加台灣未來的所得,讓人民擺脫低薪,那政府現在得先規劃什麼?投資什麼?投資多少?現在都沒人在預先作設想,這是很嚴重的問題!

李前總統執政時,一年編列7000億的國家建設經費。當需求出現,先從可行性評估開始,分成甲案、乙案、丙案等,可行性評估再經過現階段經濟比較,若不確定性太高,但是又不能不做的,我們可以先揀選如何做;可行性評估定案後,再開始進行初步規劃,初步規劃後再投入細部設計,細部設計要再經過公共工程委員會審核是否符合國家未來發展需要,審核通過便可同意你編列預算。這一套流程沒有花個二三年是做不到的,但是當我們是在規畫未來二十年後的工作時,二三年便不算什麼了。

李前總統執政時一年編列7000億,到了陳水扁總統執政末期只剩2800億,到了馬英九總統執政後期剩2000億,實際發下去僅1400億,其中600億到哪去了?放在院長的口袋,我們稱為院長預算,作用就是視察時,看地方哪邊缺錢哪邊補助,但是實情是人家早就應該要有這筆建設經費了,是你不先發這個預算下去呀!不是嗎?

政府該做什麼事情,憲法裡規定得清清楚楚,但是因為我們對憲法的陌生,造成我們權益實質受損。李前總統說過,台灣民主改革迄今,人民沒有享受到真正的成果,這就是為什麼李登輝基金會一直在推動憲改。

A:基金會為何不採取傳統街頭倡議或是研討會的方式,而是透過網路推動憲改?

首先,我們不把它作為推動憲改的主要工具,畢竟網路是個虛擬世界,仍需要實際的人來參與,這個平台目的是要集合大家,來表達對未來憲法的想像,並非只針對專業人士,而是對所有人開放,什麼都可以談,一起表達對憲法的意見。

街頭倡議一樣是表達意見,但有了這個網路平台,就不用那麼辛苦地在外跑。李登輝基金會下一個階段就是規劃許多場次的「憲改工作營」,不管是學生或社會青年,只要關心憲改,關心國家發展,都歡迎來參與。

我常感慨,許多人跟風搖旗吶喊,喊著台灣要建國,喊著國民黨是「流亡政府」,問他是否知其意義?有無論述?他回:「不是走社會運動若不這樣喊就會沒面子嗎?」我反問,你要憑什麼跟中國談台灣獨立?為什麼國民黨在台灣沒有所謂統治權?為什麼會質疑國民黨的統治權?我跟很多年輕人談過這個問題,不乏太陽花的參與者,你們那麼關心國家社會,但是對於憲法竟然如此陌生!如此無感!這是不對的,真正關心國家社會的人應該是要知道核心問題在哪裡,你要怎樣改革?如何表達改革需求?而不是盲目跟隨群眾運動,跟著別人喊,我認為這都是無濟於事的,我也認為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太陽花運動。

 

A:基金會從2016年9月開始推動憲改平台,對目前成果滿意嗎?是否有遇到困難?

李前總統長期教導我「為政者,戒貪,戒躁。」貪字除了表示貪污,我解釋為貪功,為政莫貪功,要一步一步實踐,切莫妄想一蹴可幾。

2016年8月由李登輝基金會董事會通過工作計畫,9月份我們正式對外宣示,這個網站是同年12月測試完畢,現在已上線,但我們還沒開始在宣傳這個網站。

目前憲改平台的成果尚有努力空間,平台上的參與人數,可說是關心這個議題的人數,我想並非方式不對,而是太多人認為憲法離自己太遙遠,對憲法陌生,沒有感受到憲法與自己的連結關係。我們之後也會推動憲改工作營,針對國家社會問題,在憲法裡面該不該解決?能不能解決?做一個共識營。

現在許多法條,制定時就已違反憲法規定,抑或多此一舉,例如憲法已保障人權,那為什麼又要制定人權法?以人權法去細部規定不覺得多餘?或是爭論刑法民法如何,弄到最後憲法大綱就變質了,何不直接提升到憲法高度?憲法賦予人權,若能把憲法釐清了,針對憲法來討論就夠了,不用再去針對單一法案作計較,不是嗎?有人說遇到政府不對時,我要抗議,但他不知道的是憲法本來就賦予你表達的權利,是你政府要修正,不是我要修正,一旦我們懂得這塊的時候,很多街頭抗爭運動或是弱勢團體,所遭遇的問題均迎刃而解。

所以回到問題本身,是否滿意目前成果?我只說若是關心憲法的人數跟平台上的人數一樣,那我很滿意,表示有人開始願意去了解憲法會影響我們未來發展,目前知道憲法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人仍太少,但是只要有人開始關心這個議題,就是個開端,只要關心的人數一多,憲法有一天一定得要修改。

現階段推動憲政改革,我們沒有任何定論,但我只希望這部憲法如果有一天修改後,上面的封條撕掉就可以是台灣憲法,我的期許是這樣。

至於困難部份,我們在推動憲政改革時常常遇到,許多人都認為憲法離自己很遙遠,即便是關心政治的年輕人,不見得理解憲法對我們的影響有多深遠,不明白憲法對你未來的生活發展息息相關;讀大學時會學到兩樣東西,一門是憲法,一門是法學緒論,這都是基本概念,如果讀理工的,可能就只有半學期甚至更少,如果法律系的,可能都跑去讀刑法、民法等,因為準備要當律師,試問有誰想了解憲法?

所以說為什麼李登輝基金會推動憲政改革,出發點很單純,我們期許年輕人去想像一部影響你未來的憲法,長的是什麼模樣?鼓勵大家將這個圖像拼湊出來。

 

A:許多公民團體也在推動憲政改革,李登輝基金會與他們的關係是

我來到李登輝基金會擔任秘書長之後,首要就是加強與其他公民團體的連結,例如舉辦研討會,我一定是邀請各個公民團體共同參與舉辦,推動憲改也是。

台灣教授協會也持續推動憲改,我們一直是合作關係,目前由我們先在網路平台上匯集憲政問題,然後請台教會的老師們從正反意見當中,著手進行研究,產生論述,然後去告訴大眾這東西對你的影響。賴中強律師也與我們合作推動,他也覺得人民對憲法太陌生了。

我們之後也會去集合關心憲政議題的學生社團,將他們整合起來,然後告訴他們,如何去告訴年齡層相近的人,告訴他憲法對我們的重要性,鼓勵他們來網站上面做討論。

A:除了憲改,基金會對當前時事有何觀察?

修改憲法就是要把未來發展的夢想放進來,但是台灣永遠在研究過去的事情,例如許多國科會的補助申請案,都是在研究過去發生的問題,試問裡面有多少百分比是研究未來?悶頭研究,結果很多東西國外早已研究過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共同研究,例如準備一筆資金投入人家的研究所,派人去學習,台灣擁有這樣條件,最後還可以拿回研究成果,將技術留在台灣。

基金會之前寫了四個案子申請,但是國科會卻不理睬我們,這些補助並非是要給我,而是資助台灣人去國外研究機構學習,例如申請資助台灣學生去沖繩的一間國際學校學習,那是在研究科技,再如派人去像美國費米實驗室這麼有名的機構參與共同研究開發,費米實驗室是研究的重離子加速器,人家都願意你來加入研究,只要你願意投資,研究成果還可以帶回台灣,掛著台灣的名字,成本比自己從頭開始研究還便宜。

只要是對台灣好的,李總統都有興趣。在李前總統的指示下,我前往日本看最新的癌症治療方法─MBCT重粒子醫療,即針對胸腔以上的癌細胞,利用硼粒子放射線去治療,原理是在硼的孔隙置入藥,然後注射人體,讓它進入胸腔微細血管裡,硼粒子會依附在癌細胞,然後使用放射線照射引發硼粒子爆炸,將癌細胞破壞掉,這是美國費米實驗室的新技術,目前我們已協助引進榮總了,行政手續包括貸款、立法院預算都包辦了,現在計畫用三年將它建設起來。今年2月,日本筑波大學、東京大學的四個教授要來台灣,就是要討論台灣參與MBCT研究事宜,這在日本已經研究成功。

MBCT這項技術,在台灣由榮總與清華大學合作,利用清大實驗室的加速器,可惜是功能不足,因此我們聯絡了筑波大學,他們現在已準備進行第三號原型機,筑波大學就問李前總統,台灣方面願不願意配合?如果願意,他們可以和台灣共同開發,台灣目前沒有能力自製加速器,只要資金與人員到位就可以進行,現成的技術跟資源條件均具備,為何台灣政府不做?結果每年花一千多億補助金灑給各校做研究,那些東西在國際上早就被研究透了,而且跟國家發展沒什麼關係。

李總統之前罹癌後,產生醫療方面的研究動力,每天看書研讀,我曾邀請美國專家來,請他與李前總統對談,後來專家返美後來信提到:「世界各國的領袖都跟我談過相關的議題,只有一個人可以跟我深入對談,他就是李登輝。」

我前述所講的就牽涉到國家的醫療政策─癌症醫療,2月份四位日本學者就會來台,討論台灣參與MBCT研究事宜,過是對人體有害的癌症治療方式,且無法有效控制住的腺體癌和癌細胞擴散,現在利用重粒子治療,均相當有效、快速與穩定。如果國家有預算有這個能量,可以與筑波大學、東京大學合作,早日建置完成,未來癌症治療時不必再培養醫事人員,只要訓練機器操作員就好,病患由醫事人員檢查診斷,再送去機器操作員那邊治療就好了,這項技術對於延長人民生命是有幫助的,反饋回來就是國家生產力的增加。

再來講年金改革,目前七十歲才叫做老人,但你卻要人家五、六十歲退休?這都是浪費國家資產。我們現在還在使用以前的年齡標準與邏輯來計算退休金,以前45歲稱大爺,60歲稱耆老,這東西該不該修?這部憲法與我們息息相關的東西太多了。現代人的生命平均延長,退休他就會領得越多,這是正常的,那麼為何不把他所能貢獻的時間拉長?貢獻時間一拉長他就晚十年領退休金,他並非不能貢獻?或是規劃25年期滿退休的給你3%,30年期滿退休的給你5%,可不可以?增加你延後退休的誘因,公務員也可以按照這樣規劃,像現在政府這樣搞真的會出亂子。

我舉個例子,當年李前總統說服老國大代表、老立委退休,是一個人發600萬元退休金,使他們願意退休,這個數目是經過縝密計算的,你活到幾歲,每個月花費多少。解決問題是要讓國家更進步,但現在政府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卻製造更多的麻煩。我再舉個例子,軍人年資屆滿20年就要強制退伍,有的人可能還未滿45歲,正是小孩還在就學需要花錢的時候,他還想繼續工作呀!但是抱歉沒有位子了,你要強制退伍,這是制度造成的,不是個人能決定的,所以我們不能責備說:「年紀輕輕的就領這麼多錢?」

警察因為工作時與社會有連結,退休轉換跑道也相對容易,但是軍隊是封閉的,軍人退伍找工作相對困難,結果十個有六個去當保全,培養一個專業軍人要花費許多國家資源,好不容易成為了國家的資產,你就這樣讓他離開了?美國中校以下軍官退伍時,若仍想繼續留在軍中工作,可以申請考取轉任軍曹,調到訓練單位、基地擔任訓練士官長,如此一來人力不但沒有浪費,而且素質更高,這就是我提到的,你要思考怎樣在制度上延長他的貢獻時間。

其實,繞了一大圈,從健康、醫療到內政,全部與憲法息息相關,那麼憲法該不該修?光是喊台灣獨立太遙遠了,要怎樣具體去做才是要思考的?我講的就是正名、制憲、國家正常化,首要就是憲法要修正。

A:李前總統為何突然養起牛來了?

之前新聞有報導李前總統在「養牛」的事情,甚至提到要養出「台灣和牛」,其實都是片面且錯誤的,目前我們尚未對外發布任何消息,我藉此說明一下原委。

「養牛」的開端,起因於之前李前總統曾交代我撰寫一份計畫案給馬英九總統,本著李前總統長期對農業的關心,建議國家應該針對肉牛飼育與飼料投入研究,當然也是因應美牛進口的對策研究;遺憾的是,總統府方不了了之,為此我算是賭氣,就一頭栽進了肉牛飼育的領域。

一頭栽進這個領域就是三年的時間,將整個肉牛產業了解透徹。養牛得從飼料研究起,即使牛種再好,飼料差也是養不好。牛飼料以豆類最好,富含高蛋白,但是台灣肉牛多半餵養牧草,因為從業人口老化,種植牧草不需要太多勞動力,加上相較於飼料低廉,所以業者以餵食牧草為主。

所以一開始要整合肉牛業者我就遇到難題了,台灣肉牛市場規模小,多是餵草,因此在飼料的投資較少,成本非常低,肉牛交易都是不用開立發票的,因此當我想把養牛業者整合起來時,就遇到不小反彈,因為一旦整合上了檯面,許多地方就要課稅花錢了,加上額外管理成本,對業者來說不划算,因此我只得自行研究,一開始研究進口飼料,後來轉而研究本土飼料。

之前陪李前總統前往日本訪問時,曾參觀北海道的牛場,看了許多設備。2016年8月份,我隨同李總統前往石垣島訪問,也有參觀當地牛場。我分析後,認為台灣養牛要選在花蓮,因為石垣島的緯度與氣候與花蓮一樣。石垣島供應全日本小牛犢,一個月可標售八百頭至全日本各地。

一旦決定要投入牛種改良研究,就得盡早開始規劃。台灣的肉牛飼養學術能量幾乎是零,不管是台大、中興等學校都是以乳牛研究為主,因此我們就與日本團隊合作研究,並著手進行牛種蒐集,因為日本是狂牛症疫區,日本牛禁止進口台灣,我只得就近在台灣尋找牛種,計畫蒐集到二三十頭,就可以開始進行肉質改良。在這段時間裡,我一面蒐集牛種,一面四處請益相關從業者飼料配方知識。

後來輾轉得知,陽明山上有人在飼養日本牛種,便在引薦下前往拜訪。牛主人取出歷史資料給我看,證明這些牛真的來自日本,是日治時期自九州引進,但此時我心生疑問,首先,這些日本牛難道沒有跟其他台灣牛雜交過?牛主人當場向我保證沒有;再者,若無雜交過,在近親繁殖的情形下,這些牛怎能安然繁殖而無遺傳疾病?滿頭疑問中我約定第二天再次來訪。

第二天我再次上山,在群山間找到了牛群,將所有牛隻特徵仔細拍照然後傳給日本研究團隊,日本方面依照各部特徵鑑定後,斷定這是日本黑毛牛!但是屬於何種類仍未知?有無混種過也未知?日本方面建議將牛買下。在李前總統同意後,隔天我三度上山,表達買牛意願,並將李前總統的牛種研究規劃告訴他,牛主人已經八十歲了,說:「這樣做很有理想性,我支持你。」牛主人答覆願意將十九隻牛全數賣出。

牛主人說這些牛是父親留下的,要賣出很捨不得,但是他年歲已高,無力照顧牛群,飼料扛不動了,去年颱風時,他也無力翻越山頭趕牛群回來避風,之前寒流來襲甚至凍死了兩隻牛,讓他很心痛,加上母牛都是在野外生產,夭折率很高,也可能會被野狗攻擊,他感嘆道,若繼續以這個環境來飼養,牛群會逐漸凋零下去。雖然他有向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申請是否能在山坳處建造簡易牛舍,在不影響景觀生態下,讓牛群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但被駁回,因此深思後他決定全數賣出。

至於前面提到的近親繁殖疑問,我後來詢問過基因專家,近親繁殖容易出現隱性基因的缺陷,放眼過去專制王朝貴族近親通婚,常常出現這個問題,但是一旦族群近親繁殖能夠撐過五代,沒有血脈斷絕,就會出現「基因純化」,因此這些牛的基因相當珍貴!

付錢給牛主人後就準備載牛,牛車是從台南麻豆叫上來的,不巧遇上颱風過境,在風雨交加中,從早上5點半開始牽牛,牽到11點半第一頭牛才上了車,搞得灰頭土臉。這些牛很溫馴,但是很拗,怎麼拉就是拉不動。

我心想這樣硬拉不太對,便詢問牛主人是不是有隻牛王?果然有,牛群會跟著牠走,向牠靠攏,所以我們就先拖拉那頭牛王,牛王很溫馴,但也就是不動如山,後來運牛司機看不下去,從卡車裡取出電擊棒,啪的一聲!牛王動了,終於牽拉上車了,但是問題又來了,牛隻上車後必須與車身垂直橫著站,好一頭一頭的頭尾交錯站,以避免牛角相抵受傷,但那頭牛王同樣聞風不動,六個人都使不上力,後來只能用木棍步步進逼,逼牠站定位。牛王站定位後,再依序牽拉其他的牛隻上車。牛車沿著蘇花公路行駛,抵達花蓮時已經深夜1點半,風雨也開始加大,趕下牛群,在牛舍安置好,已經凌晨3點。

是個奇特的經驗,人生首次牽牛,在風雨之中搞的全身傷,渾身爛泥,甚至載運時坐在副駕駛座的我,懷裡還抱著一頭兩個禮拜大的小牛犢,從台北一路揣揣抱到花蓮,小牛無法在車後斗載運,若是小牛、母牛一同載運,小牛不安,母牛也會不安,連帶導致公牛不安焦躁,那就危險了。

目前我們在花蓮兆豐農場租了牛舍,牛就養在那裡。另外,為什麼我這麼著急,冒著颱風天走蘇花公路,急著將牛隻運到花蓮安置,因為李前總統相當關心山上的牛群,一直希望能上陽明山看牛,我跟他說:「那些牛放養山林,得翻越兩座山,讓李前總統去實在是不妥。」李前總統連續兩次向我提起想看牛後,我便下定決心,一鼓作氣把牛搬到花蓮安頓,將場地整理好,再帶李前總統來花蓮看牛。

這些來自陽明山的黑毛牛目前育養在花蓮,將進行育種繁殖與肉質研究並計畫繁殖到五十頭時,供國家基因種資料庫研究。至於何時能享用這些牛肉?我想仍需要一段時間,小牛從培養、肥養到食用,最快也需要花三年時間,屆時或許能提供少量的品嘗,但是要大量生產上市,仍是遙遠的目標。目前粗估至少要飼養三萬頭才能達到經濟規模,包括牛場土地,上下游整合,人力資源都是有待克服的問題,不過這些計畫已委託專家著手進行研究了。

台灣的肉牛市場規模是260億元,多是進口為主,本土只佔了5.7%,而且大部分是乳牛加上極少部分黃牛,內銷市場太小,所以應該會以外銷為主,倘若能成功,預估對台灣將有1600億元的貢獻,不過現階段而言,仍是太遙遠的目標,但我們仍一步一步慢慢進行。

 

 


(編輯部於2017年1月25日訪問於台北)